日本commons交流團旅記
吳嘉璐
從東京回來兩星期,總感覺造了場不真實的夢。七天交流團過得太高興,看了許多風景,認識到不同面向、範疇、性格的日本人,又吃了數不盡的美食,回到香港竟然沒有那種旅行後的失落,大概所有好與壞也在比較中產生,香港也始終是心之所在地。東京於我而言是個特別的地方,今年當交換學生在日本居住了五個月,八月末從東京回來,十月再去時,的確切換了角度與身份,又是另一片光景。
這次最深刻也的確是第五天,到鈴木先生的田裏體驗曬穀(的確是體驗,因為幫不了多少忙)。「倒掛稻」是日本自然農法中的曬穀方式,把稻穀倒立在田中晾曬,就形成了特殊的曬稻穗景象。當日天極藍,頭上、山邊一大片積雨雲(日本稱為入道雲),大片樹林包圍着幾片農田。面前長方形的稻米田排列着收割了並綁好的稻穀,一束束向着同一方向躺著,我們只需把稻穀打開成「人」字,用力掛在搭好的木條架上。

鈴木先生的妻子正在示範晾起、倒掛稻穀

山邊的入道雲與農田
部份人們決定赤腳走到田中,我和朋友們不例外。在濕泥中行走的我們,真的笑得比旁邊走過、三四歲的小學生還要高興。泥內有蜘蛛、水曱甴、甲蟲、青蛙、蝴蝶、蚯蚓、各種微生物,生氣勃勃,的確令人心情舒暢。雖然在泥中舉步維艱,朋友更笑說是「喺香港生活都係咁姐」,我卻竟然覺得,果然泥足深陷才能重生。如埋下的種子,蟄伏泥內某天也會發芽。結果我們踩過的每步都滲出一個小水窪,陽光下窪中閃閃發亮,一個個泥洞中內就有無數粒六芒星。污泥與星星也能並存,混濁中更能看見閃亮的,我如此解讀。

金黃的稻穀

赤腳踏進泥內的我們

小水窪中的陽光折射
後來一起到渠邊以流水沖走泥土,小渠裏也盡是光於水面上聚集起來成為的六芒星。頭上有微風拂過,小渠旁牆邊有芒草搖曳,田裡的金黃禾草很筆直,山邊的白雲與藍天更分明了。把身上泥土清洗乾淨後,收到了附近咖啡店做的飯盒,打開時只有驚歎。每樣食物都是從附近農地採收後簡單加工而成的:有沾上黑芝麻醬的豆角、各種形狀顏色的豆子、混合了薑黃粉的薯仔沙律、被醬汁浸透的大根、一大塊玉子燒、一片燒得剛好的連皮三文魚,和非常飽滿、晶瑩剔透的珍珠米。對着剛懸掛好的稻穀吃飯,把雙腿也擱在田旁邊的欄杆下搖晃,頓時真的覺得,這是一生一次的體驗。

到渠裡清洗泥土的我們

水裡閃閃發亮的六芒星

頭上搖曳的芒草
其實香港也有稻田呢,在上水塱原有幾片生態米稻田,以傳統水稻的耕種方法,人手篩選、陽光曬穀,於本地進行脫殼、碾米等程序,每年只生產兩造稻米。有細長的絲苗糙米、黏軟油滑的象牙粘,和厚實飽滿的廣源粘,小店們每年組成團購兩次,也屬某種一期一會。
鈴木先生後來的分享也令人感動。日本人連微生物都要感謝的精神,萬物有靈,時常感恩宇宙萬物神明,獻上的不止精神,還有以米釀的酒。他又說人與人在田中是交換能量,亦是與大自然互動。如果全都用機器,日本人就會失去連繫,要有人才能延續這一切(小女兒此時像聽明白般,像抱著樹幹一樣抱著了爸爸的腳)。的確,今天也是從泥土中獲取力量的一天。

鈴木先生的女兒正在編織花圈

送給翻譯姐姐的花圈

用力拖着鈴木先生的小女兒
他又指,選擇歷史悠長的大米,是希望年輕一代能繼承、流傳。正如他釀製的米酒,也供奉神明,像循環一樣回饋自然,也屬於一種能量循環。我想,那些透亮的玻璃瓶內,應該也存在不少六芒星吧。一同喝掉,願未來也閃亮。釀酒就是一個這樣的過程吧,把過去醃製起來,待時日流逝,釀一個未來。感覺這短短七天,也是一種醃製過去,等待發酵,釀製未來的過程呢。